发表日期:2025-12-30 11:49:04文章编辑:浏览次数:0 标签: 老舍
文|韩恺之 编辑|燕子 图片|网络
冬至已过,只下了一场雪,客寓济南,老舍先生旧居是必须一敬的。
我从趵突泉边热闹的人声里脱身,拐进了营盘街。营盘街因曹操曾在此驻兵而得名,街名里还留着旧日的筋骨,脚下的路,却已是寻常巷陌的从容模样。
两旁槐树掉了叶子,枝桠间筛下满地晃动的光斑,仿佛时光在这里也走得慢了,碎了。
走不多远,便望见趵突泉小学的一角,那西南方向,一道窄窄的门庭静静候着,若不是门侧一块石质的铭文提醒,很容易便错认作某户寻常人家了——这便是南新街58号,老舍先生当年在齐鲁大学任教时的居所。
寻访这样一个去处,心里原是有些预想的。想着既是“人民艺术家”的旧居,总该有些巍峨的气象。及至到了跟前,才知这预想全然是多余的。
门庭窄细,朴拙,只在灰墙上有一道沉默的入口。迈步进去,是个小小的院落,一眼便能望尽。我的心,却在这“望尽”的刹那,忽然沉静了下来。
院子确是小,占地怕是只有一百多平方,却收拾得极妥帖。坐北朝南三间堂屋,是旧时北方的规制,青砖灰瓦,白墙红窗,被岁月磨得温润。
庭院当中,有老舍先生的雕像,平静地与我这后生小子对视。最惹眼的是一口老井,井沿的石头被井绳勒出了深深的痕,像老人手背上沉默的筋络。
遥想当年老舍先生一家,日常起居都离不了这口井的水。我俯身看去,井水幽幽,映着一方被屋檐裁得整齐的天,恍恍惚惚,仿佛还能照见九十多年前,那个身着长衫,提着水桶的清瘦身影。
井边置着几个瓦缸,缸里养着莲花。莲叶已是枯干,却还保留了亭亭的意态。最妙的,是墙角那一株丁香,花期已过,只剩一树倦倦的叶,在微风里轻轻摇着,让人憧憬蓊郁时的甜香。看着这井,这莲,这丁香,耳边恍惚响起老舍先生在济南时所写的对句:
花比诗多怜夜短,柳如人瘦为情长。
这院子里的花,确乎是比诗还多的。它们不言不语,却将一种“怜”与“情长”,弥漫地铺满了这小小的空间。我想起先生那时,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,人生最富激情也最为愉悦的一段光景。他新婚燕尔,长女舒济在此出生,名字里嵌着一个“济”字,对济南城的深情,是不必言说的了。
他们一家曾在这小院里合影,先生还为照片题过一首幽默的打油诗:“爸笑妈随女扯书,一家三口乐安居。济南山水充名士,篮里猫球盆里鱼。” 那“乐安居”三个字里,该是怎样一段被泉水滋养,被书香浸润的静好岁月。
正房的门虚掩着,我放轻了脚步进去。正中是客厅,陈设极简朴,一张八仙桌,两张太师椅,墙上挂一幅当代画家笔下的老舍先生像。左侧是卧室,一床,一桌,一镜台;右侧是书房,那才是这屋子的灵韵所在。
书房里,临窗是一张旧书案,上面静静地摆着笔墨纸砚。一管毛笔斜搁在砚台边,仿佛主人只是起身去院里看花,片刻即回。最触动我的,是案头一把素白的折扇,和一付老式的圆框眼镜。那折扇合着,象牙的扇骨已泛出温润的微黄,它曾在某个炎夏的夜晚,为先生焦杂的思考送去一丝凉风;那眼镜的镜片澄澈,它曾陪伴先生的眼睛,凝视过稿纸上的方寸天地,也凝视过窗外济南的四季更迭。
就在这里,在这张书案上,老舍先生迎来了创作的“井喷期”。《猫城记》的奇崛,《离婚》的世故,《牛天赐传》的温厚,还有《月牙儿》那凄清的寒光,都从这安宁静谧的院落里,从这朴拙的书案上,流淌出来,流向更广阔的人间。
我的目光从书案移开,仿佛穿透了时光的阻隔,看见了另一处景象。那是在一个被唤作“瞎子庙”的破旧处所。里面住着近四十名以乞讨、卖艺为生的盲人,生活困顿,挨饿受冻是常事。我仿佛看见,眼前这位在书斋里构建文学世界的先生,暂时放下手头上的工作,花了近两年的时光,每日往返于自家小院与那困顿的庙宇之间。
老舍先生自掏腰包,买来乐器,将略有才艺的盲人组织成乐团,亲自指导排练,熬夜编写曲目。他又为了那些毫无特长者,不惜低下身份到处求告,凭着自己的声望与关系,将他们一个个安置进附近的工厂,只为给每人寻一份足以自立的话计。为了这一切,他跑烂了好几双布鞋。
这需要何等的耐心,又何等炽热的心肠!这行动里,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,只有感同身受的悲悯与切实可行的扶助。这便是“人民艺术家”这五个字最沉甸甸的注脚罢。老舍先生的根,和他的心,确确实实是深扎在人民的苦乐里的。
后来,当盲人们都有了生计,搬出了破庙,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回报这份恩情:每当夜晚听到老舍先生熟悉的脚步声从街口传来,他们便不约而同地点亮屋里的灯,站到门口,只为道一声好,为老舍先生照亮门前短短的一段路。那灯光连成一片的街道,该是何等温暖的景象。那被盲人们用心用耳辨认出的脚步声,实实便是先生的“人间大善”。
从屋内出来,日头已微微西斜。院子里那株丁香的影子,长长地拖在地上,温柔得像一声叹息。隔壁趵突泉小学的读书声又隐隐传来,清亮亮的,是另一种生命的鲜活。
我忽然觉得,这方小小的院落,有幸因老舍先生的客居,增了激情澎湃的文化灵性,而老舍先生笔下的文字,也沾染了老济南的舒适温情。
老舍先生写济南,说它是“晒着阳光,安适地睡着”的,是“暖和安适”的。他笔下的世界,无论是祥子的车、茶馆的茶,还是四世同堂的院落,用的多是白描的手法,给予普通世人以尊重以理解,却又深刻地拔高于日常,让各色人等都栩然如生,力透纸背。
这其中的奥秘,或许正藏在这院落的“安适”与他内心的“不宁”之间。唯其自身拥有过这般“乐安居”的静好,才对人间的不安与疾苦,有了更深的怜惜;唯其心田里饱蘸了这般真挚的温情,笔下才能流出那等普世的悲悯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口老井,那汪幽深的水,似乎还沉淀着旧日的星月与灯光。转身出门,市井喧哗再度涌来,却仿佛隔上了一层竹篱。
我的心里满着,又空着;宁静着,又激荡着。老舍先生对一草一木的眷恋,对一家一室的深情,对茫茫人海中每一个无名者的牵念,汇成了一股长情的绳。这绳,长得穿过了时间,长得从这方小小的院落,一直蔓生到了世事多变的今天。
济南的冬天,泉水依然翻涌,我的心里,却因为这一次虔心拜访,多了一缕永不解渴的滋润,多了一抹温情脉脉的底色。
作者简介:韩恺之,济南市槐荫区大金新苑幼儿园(绿地广场园)教师。